太阳的温暖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越是有经验的医生，越不敢称自己是＂好医生＂．用＂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来概括行医的特点是再恰当不过的了．人类对疾病的认识，盲区太多太多．附上行医日记几篇，与同行共勉。


2003年3月7日

    一名来自广西的老妇，话不多，但可以看出十分痛苦。张口受限、左耳区疼痛半年。在两广地区、江浙地区的各大医院就诊，颞颌关节病、三叉神经疼都诊断、治疗过，无效。一路北上，今天挂了我的号。我感觉她不说话一半是因为疼痛、一半是因为有些心灰意冷。全部常规检查后，仍感到是颞颌关节病，但唯一可疑的是她疼痛的程度比较重，跟她说话时发现她听力不好，但她自己认为听力没什么改变。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例十分复杂的病例。

    我决定给她做一个核磁共振影像检查，只有这样才能确切的了解关节内及关节周围究竟产生了什么样的病变，为什么多方治疗无效。当我告诉她和她儿子这个想法时，我看到他们脸上流露出绝望的脸色，他们说，一千多块钱太贵了。我完全理解，因为这对我来说也接近月收入的大半，对一个农民来说可能是几个月的收入。他们默默地要离去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了母子眼中都含着泪水。我突然冲动地说，“那我给你们负担八百元行吗？……….”
核磁共振室的主任听说这个情况后，决定和我一起晚上加班给她做检查，争取减少她在北京的住宿费。当我们扫描到关节窝上方的颅底时看见了一个巨大的肿瘤----听神经瘤。这原本是个良性的肿瘤，很少报告它会产生颞颌关节症状，但这次，它压迫了神经、影响了关节……..。老妇在天坛医院得到了良好的治疗。

    我知道我如果一个月这样看两个病人自己就会无法生活，但我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两个月以后，我看到了一份“群众满意医院调查问卷”,其中有一项是”医生有没有介绍你做CT或核磁共振室检查？”我不由得为自己捏把冷汗！要知道这可是有乱开大检查的嫌疑哦,还要被扣奖金的!）

太阳的温暖

2004年9月X日

    中秋节前几天，我和几位同事作为被告走进了法庭法医调查组。

    一个16岁的孩子，牙齿排列的极其紊乱，我的同事为他进行了两年的正畸治疗，效果满意。而后他出现了颞颌关节的弹响，于是把医生告上法庭，索赔七万元。我向法庭呈上了10年前（1993年）美国颅颌外科学会和美国正畸学会的联合研究报告、诊断标准和数篇研究论文，说明错颌畸形与颞颌关节病的发生目前在医学最发达的国家也认为没有必然联系，并且不认为正畸治疗会导致或加重颞颌关节病，这在欧美国家已经形成了口腔医学界的共识。对方律师说，双方存在知情内容的极其不平衡性，我们看见的文章他们无法看到。我的理解，他的意思是，医生所了解的知识患者没有完全了解。这真的是太难了！实际上这些专业的论文不要说是患者，就是其他专业的医生也很难看懂。患儿家长的情绪很激动，而孩子则是一脸茫然，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不疼，阿姨对我挺好的……….”

    我在灰色的心情中度过了中秋节,患者不信任医生,看病就会更加困难。我想，孩子在法庭上受到的是一次人与人高度不信任的折磨，一个他曾经每周面对的医生、一个为他治疗了两年的、他已经叫阿姨的医生，被他父母告上了法庭，还在法庭上遭到自己父母的辱骂。这种心理的挫折，将来用多少钱能够买来？

    （后来法庭驳回了原告的请求。现在我在为这个孩子治疗关节的问题，他又开始叫我阿姨了……..）
文章引用自：

太阳的温暖

2005年4月22日
    今天我接到一名上海患者的来信。
    信中的语言很特殊：“我八年前拔牙以后开始左耳前疼痛，医生告诉我是下颌关节，去上海X院做了颌垫（事实证明这是我一生的错误，我遇到了一个大‘李鬼’！）。带颌垫后出现视力下降、左眼下陷、左下颌前突无法自由活动，舌头偏向一边，发音不清，十分恐怖！我又去了…….(列举了十几家医院和医生的具体治疗情况)……但这些医生都官官相护，说我没什么大问题，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也不解决我的问题，…..(用几页纸反复描述五官变形的表现)…..求您救救我!”
    将此信念给几位研究生，感到这是典型的有心理问题、甚至可能已经出现心理障碍的患者，告诫学生此时不要施加任何有刺激的治疗手段，并在可能的情况下与精神科医生一起对患者进行诊治。
2006年2月7日
    春节一上班，就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就是半年前给我写信的上海病人。他见到我后，情绪并不激动，相反表现出特别的抑郁，抑郁得让接待护士都感到害怕。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陈述病情时很清楚，也没有用信中那种偏激的语言。跟我交流也很客观，能够很认真的听我询问，而后认真思考片刻再回答。这些表现与我以前凭信件判断患者的心理状态完全不同！并且X片并没有显示颞颌关节有器质性改变。
    我和他仔细“聊”了一个小时，发现他所说的五官扭曲是左面部肌肉运动较右面部肌肉运动迟缓、僵硬的感觉（这种感觉足以让他感到恐怖），并没有肉眼可见的畸形，也没有明显的面瘫。同时右上肢也有此类表现，并且握力明显下降。患者说他认为这是颈椎病的表现，而且长期在治疗颈椎病，从来没有跟口腔医生说过。患者说，既然我问到了他还有什么病，他就都告诉我，但让我保证别烦他。得到我的肯定回答后，他开始一边想一边说，说的很慢，很细，很认真。
    他有十几年的高血压史，一直没有认真治疗（我测的血压是160/120MMHG）；他有近5-6年的低钾血症，多次四肢无力、无法行走被人抬进医院，但原因不明；他有汗出不来…….越来越多的证据让我认为他的内科系统疾病高血压、低钾血症都可能引起视力下降、肌肉张力下降，并导致感觉及运动异常，患者所说的所有表现在面部的症状可能都是准确的！他还需要进一步排除中风前兆及免疫结缔组织疾病等。我把我的想法和病人作了交流，建议他回上海在内科系统全面的诊断和治疗。他听的很认真，还做了笔记…….。
    病人总是对他感到最痛苦的疾病进行就诊。他选择走进口腔科的大门，是因为他认为起因和病痛集中在面部。但疾病也许隐藏在深处……。我几乎很＂权威的＂以专家的身份，将一个确实有器质性疾病的患者当作心理疾病患者建议到精神科去！实际上在我之前有一些专家已经做出这样的建议了．
    一名医生要想作出更加准确的判断，就要相信病人胜于相信自己。